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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婧薇 钟观萍
【摘要】在加速社会语境下,时空压缩导致的社会压力与情感疏离持续加剧,数字怀旧文化现象异军突起。文章通过爬虫获取小红书、抖音平台青年怀旧主题帖数据,对评论文本进行关键词频和主题分析,探讨数字界面如何成为情感疗愈的虚拟场域并对记忆进行中介化生产,同时揭示其背后的资本逻辑与隐形情感劳动。研究发现,数字怀旧呈现双重运作机制:一方面,平台通过算法筛选与美化记忆,将怀旧乌托邦化为抵抗现代性焦虑的“疗愈工具”;另一方面,这种情感疗愈功能被资本逻辑系统性收编,用户的自发怀旧实践被转化为隐形情感劳动。具体而言,平台通过“物的符号神话”、“伪归属感”生产和“注意力资源”的掠夺,将怀旧情感商品化为可量化的数据资本,最终形成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新型剥削形式。
【关键词】界面;数字怀旧;媒介记忆;媒介化生产;情感劳动
一、问题提出:数字界面作为怀旧新场域的双重性
电影《午夜巴黎》曾言:“怀旧本质是一种否认,否认当下的痛苦。这种谬误被称作黄金时代幻想:人们错误认定别的时代一定优于自己身处的当下,这是无力应对现实者浪漫想象里的缺陷。”这句台词点破了怀旧自带的理想化滤镜,也折射出数字时代怀旧叙事的内在困境。数字媒介重塑了怀旧的发生场域,怀旧不再局限于私人回忆、实体相册等传统载体,转而落脚到兼具交互性、时空折叠特质的数字界面。依托高保真存储、灵活的时空重构功能,数字界面成为青年复刻、重塑个人记忆的重要空间,拓展了怀旧实践的全新形态。
但值得警惕的是,数字界面的运作始终离不开平台商业机制的深度介入,由此便需要引入数字资本主义(本文与“平台资本主义”同义)的分析视角展开审视。算法能够精准捕捉、加速社会中青年群体的普遍焦虑,并有选择地筛选、重塑记忆图景,引导大众的怀旧取向。由此衍生出本研究需要回应的核心疑问:数字界面是完整还原真实的过往,还是刻意美化历史、打造弥补现实缺憾的平滑乌托邦?平台如何整合碎片化个人记忆,形成具备情感号召力的集体记忆以绑定用户?依托平台兴起的数字怀旧,其核心动力是个体情感创伤的疗愈,还是已被资本逻辑收编,沦为新型情感消费形式?这些疑问指向数字怀旧的核心张力,即数字界面在为用户提供即时情感慰藉与联结的同时,潜藏着被忽视的情感异化风险。基于此,本文聚焦数字界面这一怀旧新场域,深入剖析其双重属性,旨在探究一个核心问题:用户看似自发的怀旧情感表达与记忆分享行为,如何被平台系统性征用、组织并商品化,最终转化为隐形的“情感劳动”。
二、文献回顾:媒介化记忆、怀旧与情感劳动
(一)情感的唤起:媒介化记忆符号共鸣与数字怀旧的精神返乡
媒介不仅是记忆的载体,更是记忆的塑造者。其塑造作用的核心机制在于,媒介能够将流动、私人的经验转化为稳定、可共享的文化符号。这些符号并非中立,其力量在于通过“情感解释项”在解释者心中激起深层的情绪共振,从而将个体感受转化为集体共鸣。故记忆远非对过去的被动复现,更是一种蕴含情感生产能力的主动实践,这也是数字怀旧中情感共鸣得以形成的核心逻辑。
媒介介入记忆生产这一命题,在既有研究中已有充分讨论。卡罗琳·凯奇(Carolyn Kitch)率先提出“媒介记忆”概念,旨在探讨媒介如何作为“记忆代理”参与社会互动。邵鹏则进一步完善媒介记忆理论,指出媒介已然成为整合人类记忆的核心平台,深度塑造个体、集体与社会记忆的走向。步入数字时代,记忆的中介形态再次迭代,霍斯金斯(Andrew Hoskins)的“连接性记忆”(connective memory)点明记忆生成于人与数字技术及媒介的连接之中。数字界面实现记忆的液态化存储调取,但算法基于流量逻辑筛选内容、选择性呈现记忆,催生“媒介失忆症”,系统性遮蔽部分历史叙事。这种带有选择性的记忆建构以情感为核心纽带,精准迎合大众怀旧诉求,也注定数字怀旧自诞生起便自带双重属性。正如社会学家弗雷德·戴维斯(Fred Davis)所指出的,媒体产品已经主导了我们的集体怀旧景观,尤其是对于视听媒体而言,它们可以更便捷地利用过去的社会历史文化资源来进行怀旧内容的制作与传播,以此获得当下的收视效果和商业利益。数字怀旧本质是怀旧者通过被媒介中介化的记忆,向过去寻找精神家园的情感历程。其概念谱系可追溯至希腊语词源 nostos(返乡)与 algia(怀想),意指对消逝或虚构家园的想象性追寻。博伊姆(Svetlana Boym)区分了“修复性怀旧”(restorative nostalgia)与“反思性怀旧”(reflective nostalgia):前者试图重建理想化的过去以逃避现实,后者则承认记忆的断裂性并激发历史辩证思考。置于数字资本主义语境下,平台着重放大修复性怀旧的情绪吸引力,将用户对 “失去的共同体”的渴望锚定于特定的媒介化符号与叙事,从而建构情感乌托邦,实现一种“精神返乡”。这表明数字怀旧既是个体借助媒介化记忆抵抗异化、寻求意义的情感资源,又不可避免地成为注意力经济中可供收割的资产。
(二)情感的劳动化:非物质要素的资本化与劳动场域的重构
数字怀旧所唤起的情感与注意力被平台系统性捕获,标志着情感这一非物质要素被深度纳入资本增值体系,开启了商品化与劳动化进程。传统劳动异化聚焦物质生产领域,而数字资本主义时代,剥削形态转向对情感、注意力等非物质资源的隐性生命政治操控。依鲁兹指出,资本主义的生存策略已从利用时空物质性,扩展至开发情感等精神性存在。霍克希尔德(Arlie Hochschild)最早提出 “情感劳动”概念,揭示服务业中劳动者为获取报酬管理情感、将私人情感纳入商业领域的现象,此时情感仅为辅助性生产要素。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进一步提出“情感资本主义”范式,强调情感已演变为可量化、可交易的新型资本,深度嵌入新自由主义的生产逻辑。在此基础上,平台经济通过将亲密关系转化为标准化数据商品,构建了“情感生产—流量变现—资本增值”的剥削链条。
情感资本化的深化,直接推动劳动场域扩展与边界消融。数字媒介模糊了传统“工作”与“休闲”的场域界限,把劳动的边界从制度性工作空间扩展到日常生活中的休闲领域,泰拉诺瓦(Tiziana Terranova)所揭示的“免费劳动”成为常态,即用户出于兴趣的自发参与(如评论、创作)被平台无偿资本化。福克斯(Christian Fuchs)的“产消者” (prosumer)概念能够解释当下用户所面临的处境:用户既是情感内容的生产者,也是被商品化集体记忆的消费者,其自主性表象掩盖了劳动实质。这与霍克希尔德所研究的预设工作场域内的情感劳动截然不同,数字怀旧中的情感劳动发端于用户主观认知的休闲场景,初衷是情感疗愈与社群联结,用户并未意识到自身行为属于“劳动”。平台正是利用这种“自发性”,通过建构怀旧乌托邦刺激情感,借助算法形成沉浸式闭环,将休闲行为系统性转化为可获利的数据资本,使劳动边界从物理时空与雇佣合同,拓展至一切可被数据化变现的注意力与情感实践领域。
现有研究已分别探讨媒介化记忆的技术建构性、数字怀旧的文化症候性及情感劳动的商品化逻辑,为本研究奠定了理论基础,但三者的内在关联尚未有效整合。现有研究未能清晰揭示数字怀旧的媒介化生产12如何具体转化为隐形情感劳动。平台技术可供性如何引导塑造怀旧叙事、用户疗愈性实践如何被纳入资本增值链条,这一“转化机制”正是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本研究将衔接相关理论脉络,结合小红书、抖音平台实证数据,剖析数字怀旧从“媒介化生产”到“情感劳动化”的运作过程,为相关交叉研究提供新的思路与参照。
三、研究方法
为了实证考察上述理论框架所揭示的“媒介化生产”与“情感劳动”问题,本研究将虚拟民族志与量化研究相结合,研究时间为 2025 年 5 月 1 日至 7 月 15 日,研究对象为小红书、抖音平台的青年数字怀旧现象.....(本文为文章截选,完整版请搜索公众号:“教育传媒研究杂志社”)
本文系河北省高等学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数智赋能河北文旅内生式融合发展的模式、机制及路径研究”(项目编号:ZD2026010)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