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艳芳 张子阳

【摘要】本研究从二阶控制论视角出发，探究青年群体在数字媒介环境中的静音实践，运用深度访谈和扎根理论，对 18—35岁的青年群体手机静音行为进行分析。研究发现，静音并非简单的技术关闭，而是一个包含压力感知、策略行动、影响评估与意义重构的递归性过程。青年通过技术隔绝、情境化编排与补偿性监控等策略，在应对“永久在线”带来的连接压力时，主动重构个人边界、社交节奏与认知框架，并在这一过程中重新确立自身的主体性。本研究揭示了静音实践背后蕴含的深层社会文化意涵，突破了传统行为主义对静音的线性解释，为理解当代青年的媒介应对策略与数字福祉促进提供了新的视角。

【关键词】静音；二阶控制论；青年群体；数字媒介

随着数字技术的纵深发展，社交媒体已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肌理，成为形塑社会交往结构与个体存在感的基础性媒介。从微信、QQ 所锚定的熟人网络，到豆瓣、贴吧所承载的趣缘知识社群，再到网易云音乐、TT 语音等衍生的情感与游戏场景，平台形态的多元演化不断拓展着人际连接的广度与密度。

截至 2025 年 6 月，我国社交网络用户规模已达 11.07 亿人，占网民整体的 98.6%，标志其已成为一项社会基础设施。与此同时，在人工智能等技术的驱动下，社交媒体通过算法推送与个性化交互，增强了用户黏性，塑造了一种以“永久在线”与“持续连接” 为特征的数字生存状态，并逐渐从个体惯习演变为社会运行的突出背景。

然而，这种高度的连接常态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社会性压力与个体负担。智能手机及其承载的各类通讯应用，旨在使用户得以超越时空限制，与社交网络保持即时而广泛的联结。大多数应用虽无须接收者即刻响应，但其普遍采用的主动推送式通知机制，即通过声音、振动、图标等感知强烈的提醒方式，将信息强行送达用户眼前。这与马克·魏泽（Mark Weiser）和约翰·西里·布朗（John Seely Brown）所提出的运用信息计算技术“应该如电和文字技术一样无处不在、游刃有余”的那种安静且无形的技术畅想构成了鲜明反差。系统的推送通知将移动通讯设备转化为持续而喧闹的侵扰源，而不断攀升的互动频次更深化了其侵扰强度。Reviews.org 的调查显示，美国用户日均查看手机高达 205 次，其中青年群体更达 324 次，相当于每 7 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折射出数字侵扰对生活节奏的深度介入。在此背景下，“静音”成为一种广泛被采纳的应对策略。调查显示，高达 83.68% 的参与者表示其手机长期处于静音状态。这促使我们重新审视，静音行为背后是否隐藏着更为复杂的认知逻辑与主体意图？

在此意义上，本研究尝试超越将静音简单视为 “刺激—反应”的被动行为，转而将其置于二阶控制论的理论视野中，探讨青年如何作为系统内部的 “观察者”，通过静音实践与外部媒介环境进行递归性互动。本文旨在揭示，静音不仅是应对侵扰的技术调节，更是一种边界重构、意义生成与主体性重建的深层社会实践。通过对青年群体静音行为的质性考察，本研究试图回应以下问题：在“永久在线”的数字化生存中，青年如何通过静音实践实现对连接控制的再协商？其行为背后蕴含怎样的认知调整与意义建构？这一微观实践又如何映射出数字时代个体与技术关系的演进逻辑？本研究的意义在于，一方面，从理论层面推动对数字行为背后主体性与递归机制的深入理解，突破行为主义的简化解释；另一方面，在现实层面为理解当代青年的数字生存策略、心理调适机制及社会关系重构提供启示，也为未来媒介设计与数字福祉政策提供人性化参照。静音，因而不再只是声音的消失，而是青年在喧哗系统中寻找宁静、在连接中重建自主的一种有意义的文化实践。

一、文献回顾

（一） 提示音研究的视角拓展

“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而如今，信息的获取与发送仅需要操作电子设备即可完成远程通信。但信息传递的极致效率，也使得智能手机用户持续不断地暴露在来自各方的信息流中。智能手机通知作为维系这种连接的核心机制，其数量惊人，有研究表明，用户实际上收到的通知数量是预期的两倍，平均每天可以收到 60—200 份通知。通知整合多感官提示（视觉、听觉、触觉），其设计本质是打断性的，旨在诱发即时查看行为，而一旦通知促使用户拿起手机进行“上滑”的操作，便可能会引发多种关联操作。即便设备处于静音或振动模式，通知的呈现仍会显著触发用户的注意转向与查看行为。

然而，主流研究倾向于将不同感官通道的通知统称为“Notifications”进行整体分析，忽视了基于不同感官通道的媒介在用户体验与实践上的根本差异。与视觉信息可通过视线移开进行选择性屏蔽不同，听觉通知具有更强的空间侵入性与处理的即时性压力。正如马歇尔·麦克卢汉所指出的，听觉空间是包围性的、沉浸式的。因此，不区分通知的感官形态，就难以深入理解用户与特定媒介属性之间细腻的协商策略。将听觉提示音从泛化的“通知”概念中剥离并进行专门审视，是理解数字时代感官管理、注意力分配与主体性构建的关键。

既有关于手机提示音的研究，大多遵循心理学与行为科学的“刺激—反应”范式，将其视为引发负面情绪与认知损耗的外源性干扰因素。研究表明，当个体被随机出现的手机提示所打扰时，会承受更大的时间压力，并消耗更多的心理努力集中于当前的任务中。频繁因提示音而在不同任务间切换，会给用户带来显著的认知负荷。此外，提示音所携带的情绪属性也被证明能够影响用户的注意分配模式。在此视角下，“静音”操作通常被简单理解为一种旨在减少干扰、缓解数字焦虑的被动应对或适应性策略。但部分实证研究开始挑战这种简化解释。例如，有预注册的随机对照实验发现，开启静音模式并未显著减少实际手机使用时间，而主要改变了用户对自身检查行为的主观感知。这些发现表明，仅从心理应对或行为矫正的个体化视角理解静音，其解释力是有限的.....(本文为文章截选，完整版请搜索公众号：“教育传媒研究杂志社”)

本文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多模态感知与政策仿真驱动的未成年人短视频接触行为演化机理及协同治理研究”（项目编号：72504038）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