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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汉奇:照亮中国新闻史研究的一座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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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23 15:49

编者按:方汉奇,新闻史学家,1926年生于北京,先后在圣约翰大学、北京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任教,从事中国新闻史教学研究工作逾60年,所著《中国近代报刊史》《中国新闻传播史》等成为国内新闻学院最权威的新闻史学教科书,曾被评为“共和国6060名传媒影响力人物”。据说,方先生本名“汉迁”,因为祖父敬慕汉代史学家司马迁,入学时为避开“汉奸”的谐音,改为“汉奇”。不得不感慨命运安排之精妙,他一脚踏进了历史学,研究领域却是新闻,厚重之外,多了一份新奇。他也是受时光厚待的老人,自如穿梭在新闻和历史之间。正如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什么都感兴趣,马克思的那句话,凡是人类感兴趣的,我都感兴趣。新闻工作者感兴趣的,应该是所有人感兴趣的。”

5月的一个早晨,90岁的方汉奇先生像往常一样在人民大学校园散步,见花园里的月季开得姹紫嫣红,他驻足拍了一张照片,随后给远在美国的儿子发微信:“今天早上的人大小花园仍然春意盎然”。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方老都在书房中度过。这里四壁皆书,从地板直达天花板,并向过道蔓延堆砌。只留下一方书桌用以工作,一条沙发用以待客。一天的工作从一杯清茶开始,任何人来拜访他,也都会得到一杯香茶的礼遇。

漫画家丁聪为他画的肖像被挂在书房书架显眼处。画像之下的方先生满头银发,衣着朴素。

籍贯广东、出生在北京潮州会馆的他如今说着一口京片子,若问先生是哪里人?他会回答:东西南北,中国人。

90岁了,他依旧眼神明亮,思路清晰,谈吐幽默,一个段子接着一个段子。他用相机的自拍模式和来访者合影,还给自己的微信取名“COCO”,单是这个微信名就足以让年轻人惊诧不已。追问才知道,“COCO”是儿子家宠物狗的名字。

他总说,微信真好,能传照片,能传语音,真是太好了。手机里的微信好友和微信群也越来越多,人大老师的群、方家亲戚的群、方门子弟的群……和学生沟通论文,也时常在微信中进行。他笑说,老了老了,反而成了随时随地的“低头族

早几年,他还能利索地爬梯子上书架找书,到了90岁,爬不动了。他把新闻史以及和学生论文相关的书放在了书架最外侧。书架上、墙上、办公桌上有五六个钟表,提醒着书房主人是个极具时间观念的人。

少年时抗战爆发,国土沦丧。他为求学四处辗转,从北京到香港,再到上海、重庆、广东……八年上了八所中学,理想是当一名范长江那样的记者,冲锋在最前沿。1946年秋天,20岁的方汉奇成为国立社会教育学院新闻系的大一新生。校址设在苏州拙政园,学院名师云集,新闻系主任是做过《申报》总经理的马荫良,马先生是著名报人史量才的外甥;还有《前线日报》主笔曹聚仁,是媒体人曹景行之父,他给新闻系讲授采访课,向学生传授用卡片来积累资料,这一招让方汉奇在治学、教学道路上受益终身。

大学上到第四年,新中国成立。与此同时,方汉奇的父母家人离开大陆先后前往香港、台湾。从此与亲人“别来音书绝”,家庭出身让记者梦化为泡影,年轻的方汉奇和一批旧时代的老报人一起坐上了上海新闻图书馆的冷板凳。上海解放后,《申报》《新闻报》两报停刊,馆址设备等被《解放日报》接管,一些老编辑、老记者需要另行安置,上海新闻图书馆因此创建,年轻的方汉奇被恩师马荫良介绍到这里工作。

和故纸堆打交道反而让他的内心变得安宁。住在报馆楼下,掌着资料室的钥匙,他花费3年多的时间,细细研读了已出版78年的27000多份《申报》。没有当成记者也没有留下太多遗憾,新闻图书馆这座“富矿”让他觉得多少的时间投入都不嫌多。坐得了冷板凳,守得住旧书斋,这也为他其后成为新闻史学家埋下了伏笔。

60多年之后的2016年,90岁的方汉奇将迎来他的第50名博士研究生。过往的弟子谈起方汉奇的课堂,用了八个字:满座叹服,惊为天人。他讲梁启超,随口就可以背出一篇千字政论,一边背诵,一边踱步,兴之所至,旁若无人;讲到一个历史人物或事件,他能讲出与此相关的正史、野史,就像刘宝瑞说单口相声,常让学生听得忘了下课。方门弟子,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润泽曾说,方先生的课讲得好极了,很多史料都在他的脑子里串成了串,随便拎出一个点,围绕着这个点的掌故、人物、彼此之间的关系,他全都讲得清楚,不愧是历史大家。

从图书馆到讲台,这一步走得顺其自然。工作第二年,方汉奇应邀到上海圣约翰大学兼职讲授新闻史专题。这是在中国办学时间最长的一所教会学校,有“东方哈佛”之称。顾维钧、宋子文、林语堂、贝聿铭、邹韬奋、荣毅仁、周有光等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是圣约翰大学的校友。工作到第四年,《解放日报》秘书长罗列调往北京大学担任中文系新闻学教研室主任,他相中了邻居小伙方汉奇,问他是否愿意来北大教书。

1953年的盛夏,27岁的方汉奇回到出生地北京。自“七七事变”后举家南迁,这一别便是16年,记忆中的北平变成了焕然新生的北京。不过他顾不得追忆童年时光,在前门火车站下车,便风尘仆仆地搭公共汽车辗转到达北大。罗列安排他讲中国新闻事业史,此时距开学不到十天。这门课还没有一本现成的教材可用,当代革命报刊史部分更是一片空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讲好课,他开始跑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看了2000多本书。

那些年,燕园之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燕园之外,政治运动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19586月,北大新闻专业并入人大新闻系。和方汉奇一同来到人大的,还有“伯乐”罗列,以及后来成为中国新闻学界泰斗的甘惜分。敲锣打鼓的欢迎声很快被此起彼伏的运动号角淹没,若干年之后,罗列、甘惜分、方汉奇都被裹挟进了斗争的旋涡,一同关牛棚、一同挨批斗。

1969年底,人民大学被迫停办,教工大部分下放到设在江西的“五七干校”。年过40的方汉奇带着五个行李箱,再次南下。后来再回忆起当年的劳动生涯,方汉奇却把个中滋味熬成了段子。譬如,在“五七干校”,方汉奇曾经给400个人的大队做饭,同时也在食堂卖菜。他笑说,当年他卖菜的窗口,打菜的队伍总是排得特别长,这是因为方大厨给的菜分量足,一勺下去不哆嗦。而旁边卖菜的同志则是相反,“他一勺下去挺多的,然后他一哆嗦,又没多少了。所以人家管他叫宾努亲王。宾努亲王爱哆嗦。”——说到这里,当年的方大厨、如今的方老先生爽朗大笑。

执教鞭的手,除了掌勺,也照样可以挥铁锹、搬石头,只在夜深时分与书为伴,聊以抵御未知的前途命运。如今人到暮年,方汉奇在生活上甚少倚赖他人,他将此归功于多年劳动锻炼的经历。年届90岁,方汉奇偶尔还下厨做饭,只是夫人黄晓芙去世以后,做饭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黄晓芙是上海老报人黄寄萍之女,黄寄萍也正是方汉奇在上海新闻图书馆时的同事。在外人眼里,黄晓芙与方汉奇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伉俪,两人相濡以沫地走过了钻石婚。晚年时分,方汉奇的日记中多处记录着对妻子的照料:“下楼取报时,顺便为晓芙买了一大盒巧克力冰淇淋”“偕晓芙赴如论讲堂,看张艺谋导演电影《归来》”“赴品园商店买了一枝玫瑰花,祝贺晓芙82岁生日”。

随着2015年夫人去世,在校园里散步的身影只剩他一人。很多时候,停不下来的工作、来来往往的学生填补了生活的空白,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教过多少学生,只知道其中很多人,都已成为中国新闻事业的中坚力量。

1984年,方汉奇成为我国第一批新闻学博士生导师,那年他58岁。回顾这一生,他曾感慨,1978年以后,人生才真正开始。要是1978年以前人没了,这辈子也就什么都没做了。1978年,历经动荡之后中国人民大学复校,这一年方汉奇返回人大,春天从“知天命”之年才真正开启。

1981年元旦,方汉奇为50多万字的专著《中国近代报刊史》写下了后记。这本书被称作是 “中国新闻史研究具有界碑意义的学术突破”。之后,他组织编撰《中国新闻事业通史》,耗时13年;而后又组织写作《中国新闻事业编年史》,历时超过20年。他用时间填补了新闻研究领域的多处空白,他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教材的封面上、论文的作者栏中。鲜花、掌声、荣誉纷至沓来。在他看来,当“学习是被鼓励的、出成果是受欢迎的”,那便是人生最好的时光。

不过比起皓首穷经做研究,他更享受的还是三尺讲台。专业领域数十年耕耘,让他有资本成为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他却说,“课讲不好的老师,该打屁股”,但是,“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学问不是你一个人都做完的,让年轻人接着做。我作为这个学科的一个时间段的工作者,我就站好我自己这班岗。”

在后来人的眼里,默默站岗的老师,已将自己站成照亮中国新闻史研究的一座灯塔。不过很多人并不知道,为了站好这班岗,他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做了10万张资料卡片,后来他把这些卡片悉数捐给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书房里原先存放卡片的数十个小抽屉,被清空后换上了标签:文具、小工具、空调遥控器、电脑硬件、相机、眼镜……

如今,一儿一女定居国外,方汉奇大多数时间都在校园里,过着极为规律的生活。偶尔走出学校西门,穿过一道过街天桥,去城乡仓储超市采购生活用品。年华似水,校园里永远不缺少青春的面孔。90岁人,终难逃岁月的侵袭,他每天吃八种药维持机体的运转;但岁月似乎又从未让他真正“老”去,他依然目光敏锐、思路清晰。他还在继续写着日记,不是用纸笔,而是用电脑。他是国内最早的一批网民,在微博上收获了160多万粉丝后,他选择告别。为何告别?他的理由是:“我主要是了解一下它是一个什么样性质的传播手段,到了那个程度就收摊了。我不想赚钱,我也不想再花时间投入。我喜欢看书,看书是一种快乐,我想多看点书快乐快乐。”

书房外摆着的一架旧钢琴,已经很久没有响起。钟表发出的滴答声,安静地提示着时光的流逝。百米之外的苏州街、更远一点的中关村创业中心,时代洪流滔滔向前。老人方汉奇还是会时常想起少年时的烽火连天、青年时的踌躇满志、人到中年的风云突变、暮年时分的只争朝夕……

 

 

(作者章成霞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

 【特约编辑:李艳华,责任编辑:王旖】

(本文选自《教育传媒研究》2016年第四期,图片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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